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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柔情时:塞巴斯蒂安和他的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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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所有的冬兵控




前言


“超级英雄”系列电影中,演员的“表演技艺”似乎从不被真正严肃对待,它更大的意义在于为“派系混战”提供边角料,而在一些“盘点评价”中,诸种分析又着实流于表象,沦为噱头。本文综合“冬兵”的扮演者塞巴斯蒂安在《美国队长:复仇者先锋》和《美国队长:冬日战士》两片中的表现,以及他片外访谈中提及的角色理解,对演员和他所塑造的人物做一点分析。本文作者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对表演艺术知之甚少,错解疏漏处还望指正,力有不逮处也请海涵。


1.      “直觉主义”


“直觉主义”是一种表演方法,它主张演员“尝试利用自身去剖露人类的行为,从对自己的了解去理解他所要诠释的角色[1]”,简而言之,“直觉主义”不再认为表演是“对特定角色的模仿和说明[2](表现主义)”,而是“像一个活人那样去展现”。美国著名演员、表演讲师乌塔·哈根(Uta Hagen)在著作《尊重表演艺术》中详细阐释了这个概念,并举了同时代两位不同表演风格的艺术家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ht)和爱丽娜拉·杜斯(Eleanora Duse)的例子来说明:


「她们各自用母语演出过当时最受欢迎的通俗剧,剧中高潮是妻子被丈夫指控与人有染,她为自己辩白着:“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伯恩哈特以高八度激动的颤音声明着,她的观众起立尖叫以示赞赏。杜斯则轻轻地说了两声,并没有说出第三句誓言,只是将手放在小儿子的头上,眼睛直视着丈夫。杜斯的观众流泪了。」[3]


这个例子能让人直观理解两种表演方法的区别所在,而“冬日战士”的扮演者塞巴斯蒂安·斯坦(Sebastian Stan),很明显站在杜斯这边。自2014年春天电影上映至今,“冬日战士”这个角色以其“寡言”而闻名,许多观众在惊叹这位反派的战斗值时,总是打趣他“台词不超过五句”,这位“无声的死神”以其惊人的震撼力在2014年风靡宅漫界,以至于“冬日战士”迅速成为漫威又一位特征鲜明的“反派”。很多人眼里“没有台词”是剧本的要求,但对于塞巴斯蒂安而言,“寡言”是一种表演,那不代表“不说话”,而是冬日战士“无声的表达”,他在关于冬兵的访谈中曾这样说:


「你得把他的声音憋在胸腔里。这个角色越平静寡言,他对即将要做的一切越是冷漠,就越容易感染观众。我应该让观众感觉到,在他身上发生的(对于我们而言十分可怕的)一切,于他而言只是普通的一天,就像在公园中散步一样平常。」[4]


这样,“冬日战士”的“沉默寡言”和“危险可怕”被演员通过表演融合在一起,演员没有将冬兵作为一件“人形兵器”来“模仿和说明性地”表演,他没有一言不发,故作沉默,也没有刻意凶恶,声嘶力竭,而是尽量将一名顶级杀手的“常态”展现出来,他没有在“表演可怕”,而是通过“习惯与日常”来展现冬兵身上“人性与自我的被抹杀”,进而突出他身上“工具性的可怕”。即便是面对一个人形兵器般的杀手,一名合格的演员要做的仍然是“尝试利用自身去剖析人类行为”,如此,塞巴斯蒂安的冬兵出场时,“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危险人物”。[5]


这个简短的访谈揭示了另一事实:塞巴斯蒂安从来不是一位如影迷所戏称的“语死早”,一旦他思考成熟,他便观点明确,逻辑清晰,表达自如,多数情况下对于他而言,创造的本能和意见的表达不只是才华,还是责任[6],一位演员回答问题的才能更重要体现在他问自己“这个角色应该是什么样”的时候。


众所周知,“冬日战士”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反派,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个人意志”,因此对于他的塑造者塞巴斯蒂安而言,“冬日战士”绝不仅仅是在“战斗中”,在“他杀手的一面展露无疑时”才拥有“从自己的理解去诠释角色”的必要,他对于“冬日战士”作为一个“人”的理解,必须非常具体、多面:


「对我而言这个角色在漫画中非常突出。可以说,他是那种你能在莎士比亚戏剧或其他作品中读到的悲剧式人物。我没想用那些演绎行话什么的来形容他;我是想说,他永远在挣扎着寻找自我,他主观上想要做个好人,这是他认知里要成为的,他本可以成为的样子,然后那些遭遇发生在了他身上,他继续挣扎,重新了解自己,了解他不得不去适应的环境,以及他做过的事。你知道的,这是个如此令人感兴趣的,深刻的,丰富的角色,让我非常兴奋。他没有绝对的黑与白,他身上总是体现着更多东西。有朝一日,他终于试着找到他的位置,重回世界。然而,即便是他洗脑“结束”之后,他仍然会在睡梦,甚至噩梦中应对着这些挣扎(找寻自我),但他不明白它们从哪里来。这像是把一个十分不稳定的人装进最危险的武器之一里,然后让他进入这个世界,看看会发生什么。那会是个非常酷的旅程。」[7]


在这段访谈中,“演绎行话”的原文是“actory”,这句表态表明塞巴斯蒂安拒绝用“表现主义”来演绎冬兵,他心目中这位“莎翁式的悲剧人物”,因其“永远在挣扎着寻找自我”而显现出十分的庄严,“冬日战士”身上体现着“人主观所向”与“人遭遇所迫”之间的巨大矛盾,反复不断地“内向探索”和“外向斗争”在他身上展露无疑。然而同样众所周知的是,“冬日战士”作为“美国队长”系列的配角,在电影中出镜并不多,演员展现角色层次的时间很有限,因此每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背后,都必须是对角色复杂性的准确把握,塞巴斯蒂安在这篇短采访中,不但概括了角色内在层次,并且给出了他所认为的“角色性格的逻辑发展”——“哪怕洗脑结束后,他仍会在噩梦中应对这些‘寻找自我’所带来的挣扎。”。也因此,“冬日战士”在结束任务,被曾经的好友“美国队长”激发之后,产生了巨大的自我认知困惑:


“The Man on the Bridge”/ 作者自截无侵权


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在影片末尾与“美国队长”对打的镜头里,他高喊着“No, I don’t!”,表情,语气,动作,都是一个自我认知破碎的人的集中爆发,而这种爆发,与他在“九头蛇”时的压抑形成强烈对比,在他此刻的敌人,曾经的挚友面前,重新被洗脑,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冬日战士”甚至比没被洗脑时反应更加激烈,因为他的潜意识变成了“我可以拥有情绪”,那是他埋藏在心底的“信任”,这个角色外面的壳‘碎了’”。或许有人说这里是战斗,但不一样,他戴着面罩时,面对“黑寡妇”时,手撕“猎鹰”时,都仍然是个“去情绪化”的机器,只有在这里,在再次面对挚友的呼唤时,在“我是谁,Bucky是谁”的万千疑问中,他展现出了整部影片中冬兵最为“脆弱”的时刻。


在《美国队长:冬日战士》上映后的春天,冬兵和队长之间真挚的友谊感动了很多人,而动人的情感向来不是刻板而单向度的,一个角色只有自己立体,丰满,真挚,他只有首先成为“自己”,才能与另外的角色建立深厚而意义非凡的联结。


因此,塞巴斯蒂安对影片最后“冬兵从海里救了美国队长”的镜头,这样补充说:


「最后那一幕对我而言像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应该立刻这样做。不管它是什么,我应该保护它,为着某种原因。有些没被发掘的东西,我要去弄明白。”这大概就是他在影片结尾所处的状态。而不是诸如“队长,Steve,让我把你从水里捞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吗?」[8]


这就是塞巴斯蒂安对于“冬日战士”的尊重,对于“美国队长”和“冬日战士”之间情感的尊重,他的行为没有停留在非常浅显的层次上,比如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是谁”,或者“被美国队长所感动所折服”,他至此,经历了70年漫长的折磨之后,又经历了几个月反复的关于“破碎自我”的怀疑与重拾之后,在昔日挚友的感召下,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一个心里感到“要去发掘某种东西”的人,久未被触动的心底仍然能拨动那根“我应该保护它”的琴弦,人是复杂的,人的思想和心灵的神秘性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去亵渎,在冬兵坚守他“自我残片”的同时,迸发出的“保护和爱的本能”,更加令人心折。这样的情感,其深刻程度与真挚程度,远远超过“队长,Steve,让我把你从海里捞出来”。


回顾那段关于“冬兵自我觉醒和挣扎”的访谈,塞巴斯蒂安说:“这像是把一个十分不稳定的人装进最危险的武器之一里,然后让他进入这个世界,看看会发生什么”,他是这样做的,他尝试着让“冬日战士”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活着,然后我们看到了一个鲜活而动人的“”。


2.      “你的选择”


与乌塔·哈根齐名的,美国著名表演讲师史黛拉·阿德勒(Stella Adler)曾对表演艺术有句精辟的箴言:“你的才华在于你的选择(In your choices lies your talent)[9]。”诚然,一千个观众有一千个哈姆莱特,但一千个演员也同样有一千个哈姆莱特,表演是对“世间百态”的一种呈现,什么叫“百态”,前面的例子中,“我发誓”只是一句话,但演员有权力选择它被说出来的方式,语气,态度,这不止是表演的概念,这是关乎一个演员对人生的理解,而不同的“选择”,即便是相同的情节,都足以塑造出完全不同的“人物”。


“冬日战士”的命运之所以如此令人扼腕,如此具有悲剧感,是因为他的前世今生隐含着一种“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10]。”的浓重悲凉。那么,“冬日战士”的曾经,是怎样的“价值”,怎样的“美好”呢?


在《美国队长:复仇者先锋》拍摄完成后,面对“你觉得Bucky会希望自己才是那个变成超级英雄的人吗?”的问题时,塞巴斯蒂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他的回答:“不。”


 


这个《复仇者先锋》中的场景,可谓非常著名,它的著名之处在于,面对“曾经弱小而饱受欺凌”的好友“变大变强变有名”这一反差,Bucky Barnes的所作所为,一举颠覆人性之暗弱,一扫人心善妒之阴翳,再现了一种真正的,毫不刻意的忠诚和爱护。或许有人会说:“这就是Bucky的设定,他就是队长忠诚的伙伴,会为了队长而欢呼。”没错,但“嫉妒”这一情绪并不影响Bucky为了伙伴而欢呼,不但“嫉妒”不影响,“自卑”,“惊讶”,“感激”,“爱”,都不会影响,他可以哭着欢呼,也可以笑着欢呼,Bucky站在队长身边,支持他,这就是编剧的剧本,但Bucky究竟带着怎样的“心”,这就是塞巴斯蒂安所必须做出的“选择”。他选择了什么呢,他选择了“失落”——不是“哦,我比不上他了”式的失落,而是“哦,他不再需要我了”式的失落。


上面这张动图的最后,Bucky撇撇嘴,从屏幕中心退到边沿,镜头上这个一闪而过的“失落”,颠覆了那么多人所谓的“通常逻辑”,赋予了Bucky Barnes无尽的魅力。塞巴斯蒂安这样说他的“选择”:


"Cheer for you"/ 作者自截无侵权


「可问题就在于Bucky没有选择,因为Steve会上战场,而他不会让Steve一个人去。所以我想,那种似父母,或似兄弟的保护天性一直存在于Bucky身上。并不是像那种“Steve成了个超级英雄,我要像他一样。”那更像是“天啊,Steve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保护了,我该怎么办?”」[11]


这个观点平实,自然,没有逻辑硬伤,在塞巴斯蒂安的演技尚不成熟的五年之前,他凭借着自己对“Bucky之爱”的“选择”,塑造了一位可爱可敬的盟军中士,在他的演出里,Bucky从不是一个生死场里争境遇的俗人,而是一个命运面前无奈何的保护者,这段访谈,也摒弃空谈,温厚而令人信服。


然而,塞巴斯蒂安在这部影片里对Bucky Barnes最动人的塑造,在另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地方:


"Idiots" / 作者自截无侵权


这个小酒馆场景为人熟知,但Bucky这句话却少被注意:“They are all idiots.”剧本安排“Bucky会追随Steve成为咆哮突击队的一员”,但塞巴斯蒂安在这一场景中贡献的“选择”,却又跳出了“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的俗套,他喝着酒,聊着天,咕哝着说“看吧,我告诉过你,他们都是些傻瓜”。塞巴斯蒂安说过一句话“我期待Bucky能告诉队长,他刚从那里回来,现在又让他回去吗?”,塞巴斯蒂安不是Bucky,他为Bucky担心,纵然如此,他理解Bucky,他知道Bucky总是要回到战场上去的。


“他们都是些傻瓜”——这句话为什么重要,因为这句话是Bucky的“心”,他不会告诉Steve的很多事,都在这一句话里包括了。我们看到的Bucky和塞巴斯蒂安看到的Bucky不一样,作为演员,他要把Bucky经历的所有事“亲身经历”一遍,当他躺在那张实验台上,幻想Bucky可能逃不出去时,心中充满担忧,而当他握着狙击枪,想到Bucky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心中又满是焦灼。塞巴斯蒂安要面临的不是一个“勇气过剩”并且“空口许诺”的家伙,他要考虑一个活生生的,经历了生死一线的盟军中士对“再次回到战场”的直观感受:


「对他而言,每次从战场上回来,他可能觉得“这又是一次机会,思考重回战场是否值得。我还活着。我又坚持了一晚。我想要活着。”我不认为这是嫉妒,但他确实没什么选择,实际上,对他来说的某种心态是“好吧,我要去战斗,我会活下来,我将完成这个任务,然后我就回来,再也不回到战场上去了。”」


塞巴斯蒂安用这个“他们都是傻瓜”,完成了他的Bucky作为个体生命而言,对于“战争带来的死亡”的小小抱怨,这一声没有任何坏情绪的小小抱怨,和酒一起被Bucky喝下去,一滴都没有露出来。这个场景接下来的故事所有人都很熟悉了:Bucky说,那个来自布鲁克林的小个子,我得看着他。他跟着Steve再次上了战场,并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从《美国队长:冬日战士》的闪回来看,“ I’m with you till the end of the line.” 这不是一句空话,更不是写在扉页上煽情用语,这是Bucky Barnes用生命完成的一诺千金。


这就是塞巴斯蒂安的Bucky如此特别的原因,他总是要回到那个绞肉机里的,但是塞巴斯蒂安没有选择让Bucky“大手一挥,胸脯一拍,我跟着你”,也没有选择让Bucky“再给我开瓶酒,你救了我,我追随你”,他选择让Bucky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根植于血肉的爱与无奈,咕哝着“我告诉你了,他们都是傻瓜,我也是——谁叫我得看着那个来自布鲁克林的小家伙”。所以塞巴斯蒂安说:“可问题就在于他没有选择,因为Steve会上战场,而他不会让Steve一个人去。”这样一来,“那个来自布鲁克林的小个子,打架连逃跑都不会,我得看着他”,重点不只在“我得看着他”,更在于“打架连逃跑都不会”,这不是一句表态,这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担心。


塞巴斯蒂安还说:


「我理解Steve的观点,那种迫切想要做贡献的渴望,和不想在那个时代中碌碌无为的心情。对Bucky而言,我能理解他的担子有多重,因为他感到他肩负着生命的责任,Steve Rogers的生命,他将他的安危视为己任。如果Steve在他眼前死去,他会怎么样?」[12]


于是,塞巴斯蒂安的“选择”,就是让Bucky“没有选择”,这种浑然天成的,逻辑自洽的“选择”,就是对一个角色真正深入的了解,赋予了“表演”以生命力。


实际上,在《复仇者先锋》的时间里,塞巴斯蒂安还无法确定他的角色是否有缘回归,他在这部先导式影片中塑造的Bucky Barnes,即便只能永远安眠于莽莽雪山深处,无法通过“冬日战士”的身份重现人间,并名噪一时,也仍旧是个光影中足够动人的传奇。


3.      “逻辑的线”


“美队”系列电影设定有其特殊性,《美国队长:冬日战士》中,“冬日战士”横空出世,作为对《美国队长:复仇者先锋》中死亡角色James Buchanan Barnes的再造,“冬日战士”身上展现出别样的力与美。两种一脉相承又迥然相异的角色特质,由于技术改造和时空变迁,融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也因此,演员塞巴斯蒂安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冬日战士”和“James Buchanan Barnes”这两个角色设定上的断层。


关于类似问题,俄国著名戏剧表演理论家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Konstantin Stanislavski)的著作《演员的自我修养》中记录到:


「表演体系是针对人的天性和现实主义来工作的,所以一旦处理反现实主义的作品就有可能出现问题。他会让演员针对某个主要的东西创造一条长的主要的线,那就是演员的动作逻辑的线,这条线是奔着最高任务的方向去的。」[13]


塞巴斯蒂安怎么寻找和概括这个逻辑线呢,他说:


「然而最难的部分,是扮演一个面目全非,同时又从未改变的人。」[14]


本文作者第一次读到这个访谈时,非常感动,因为很多人会不自觉地将两部电影中的角色分离,但我坚持认为,作为“系列电影”中的角色,James和Winter Soldier,从来不可以分开看待,不管经历多少自我认同危机,不管历经多少残酷淬炼,一个人无论如何面目全非,是不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而演员塞巴斯蒂安,凭借着他对角色的理解力,一次又一次给了“对角色过于共情”的我安慰:


「我想我的目标就是——让你们看到过去的Bucky。要知道,事实上在那种情况下,尽管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他也的确有许多和以前不同之处,但他仍旧是那个人。不管怎样你都会知道的。我想我的目标也在于保证你们能看到Bucky这个角色的延伸,但只是同一个角色更多面之处。我认为他还是他,颜色不一样了,但质地没有变。」[15]


很多人在赞美“优秀演员”的演技时,喜欢引用“冰山理论”,也就是说,一个演员展现出的任何表演,都是背后大量的分析和揣摩支持的,感谢“冬日战士”的扮演者,他说“颜色不一样了,但质地没有变”,如果你认真体会过那个坚定的狙击手的锋芒,就不难理解塞巴斯蒂安所做的努力:


「在第一部电影里,我尽力做的就是更多面地塑造那个年代的Bucky,有一幕他某种程度上救了Steve的命(美队1里射杀偷袭Steve的敌军)。他是个狙击手——他救了Steve的命,一枪打死了偷袭者,却不为所动。这样的小细节,展现着他的锋锐,以及他的挣扎。那个时候,在美队1里,他们俩像是要努力找寻自我,他们只是两个不得不面对战争的,要寻找自我的年轻小伙子。无论如何,我希望人们在整体观影之后能感受到这些。」[15]


他非常有趣,也非常执着地认为——第一,不是硬要在“冬日战士”身上寻找Bucky的过去,而是Bucky本来就是一个足够优秀的战士,狙击手,即便不以“冬日战士”的身份展现,他也会以其他形式锋芒毕露。第二,曾经不得不面对战争的Bucky就在努力寻找自我,现在环境变了,他有了新的时代问题,但他仍然没有放弃过努力寻找自我。第三,他曾经是个一枪毙命,守护Steve的狙击手,他现在仍然没有失去自己那部分“本能”。


而关于塞巴斯蒂安怎样根据他寻找的这条“逻辑线”表演,他又说:


「你知道我是谁(这句话指所有人都知道The Winter Soldier就是Bucky)……不过即便如此,当我说出“谁他妈是Bucky”,这是个重要时刻。幸好我不用绞尽脑汁去想一百万种念台词的方式。我时常觉得冬兵的服装和造型是如此个性鲜明。它那么有存在感。有好几次,我作为演员真的放弃了突出诠释,就让他这种存在感来自我表达,这很有帮助。有几个瞬间,你必须在他身上寻找过去熟悉的那个人。我有几个镜头就是为了这个。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到这一点。只是在凭本能表演。」[16]


作为一个演员,我想塞巴斯蒂安所做的努力,在“冬日战士”的感染力面前多少得到了佐证。他所塑造的“冬日战士”,如他所愿,作为“Bucky Barnes”的角色延伸,温柔与冷酷共存,希望并哀颓同在,由光明至黑暗至光明重现,完美人格的粉碎性重塑,战斗力量的毁灭性获得,这一切都使得“冬日战士”Bucky Barnes,拥有着别样的魅力。


4.      “爱你心中的艺术”


莎士比亚曾说过,“自有戏剧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人生,显示善恶的本来面目,给它的时代看看它自己演变发展的模型。”[17]


这可有些过于宏大了,恐怕本文所关注的这位青年演员,还远远到不了去表现“让时代看它自己演变”的程度,但我们仍然能感受到的是,从塞巴斯蒂安的表演和访谈中,“冬日战士”Bucky Barnes不断被挖掘出新的,令人惊喜的意义。


即便《美国队长:复仇者先锋》以“二战”为背景,而无孔不入的“九头蛇”又是如此饥渴地吸收并演化“纳粹”文化,但人们并不经常把“希特勒青年团”和“107步兵团的Barnes中士”联系在一起,事实上,如果有,对于此的思考着眼点也多在象征意味更强的美国队长身上,关于普通盟军中士Bucky Barnes与二战的直接联系,却少有探讨。但是塞巴斯蒂安却提出了:


「在上个世纪40年代,我想Bucky代表着某种美国对于纳粹的政治宣传的回应,对希特勒青年团和德国‘黄金’未来的回应。但是,这还是很不同的。」[17]


这几句想法的力量穿透时间,击碎了某种习惯性的忽略,带着不容置喙的,对Bucky个体象征意义的肯定。塞巴斯蒂安在想一些关乎青年Barnes的更根本的东西,把Bucky Barnes和他的时代联系起来的东西:一个青年关于战争的态度,和他本该完全不同的人生——25岁,可是个拥有无限‘黄金未来’的年龄,本不该在战壕里听闻同伴哭号,担忧能否再见明天的太阳。于是,很容易地,国家机器的牺牲品(青年团),和珍爱生命,也愿意为更多生命战斗的自由战士,这就是区别所在。


但这个所谓的“回应”,或许还有着其他的含义——Bucky对于信仰的追索是自发的,满溢着对兄弟的爱与理解,充满着对生命的尊重,包容而温暖,而希特勒青年团们,他们的追索则完全呈现一种对立的状态:被灌输,被强制,被牺牲,冰冷而苛刻。


然而有趣的是,“回应”这个词本身,并不仅仅是对立反驳,它同时还暗含“呼应”的意味:如果人们真正深入那段历史,就不难发现,在炮火的呼啸声中感知生死一线的青年们,并非完全对立,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些“联结”——没有人应该被战争牺牲,年轻的生命则更不该。于是Bucky身上的力量与美,由此也变为某种悲悯的映照——青年人本该如此,本该。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深陷战火,身不由己,无力挣扎。


这大概就是塞巴斯蒂安眼里最初的Barnes中士,他简单,自由,勇敢,而正是这种简单的自由与勇敢,这种天然的、发自内心的对生命的敬畏与珍视,成为那种深植于美国人民心中的美国精神的提炼,形成一种更普遍层面上的,对纳粹意识形态的有力反击。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vsky)曾说:“爱你心中的艺术,而非艺术中的你![18]”塞巴斯蒂安从来不是个傲慢,自大的家伙,也不是个容易被名气冲昏头脑的人,他对“美国队长”这个系列电影真正的精神内核,有着自己的坚持。


比如,虽然人人声称喜爱孱弱时期的Steve,赞美他瘦弱的双肩,坚强的意志,表态自己绝非以貌取人,但依旧少有人去关心那副身躯真正主人的境遇,人们甚至记不住他的名字,而IMDb上,这位身材瘦小的演员,更是连头像都不曾有过。但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糕,或许有人一直记着他,只不过傲慢的人们不愿意去注意,在这个真正冷酷的世界里,那些细微的真诚和微不足道的敬重:至少,塞巴斯蒂安曾毫不吝惜他的溢美之词:


「他是个小个子,但也是个非常,非常值得尊敬的,见多识广的人。在片场总是拿着各种各样有趣的书读。非常能言善辩,非常酷的家伙。我觉得跟他交流获益匪浅。」[17]


塞巴斯蒂安认真地在这段赞美之后,补充说:“他的名字是Leander。”


回到这一节开头的莎翁名言:“自有戏剧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人生”,而塞巴斯蒂安则在访谈中说:


「这是部漫画改编的电影,有许多夸张元素,但最终,电影依旧是关于那些真实存在,战斗并牺牲了的人的反映。我们需要把这种精神带到生活中。”」[17]


在超英的世界里,Bucky Barnes着实是个“异类”,他并不想当什么英雄,甚至有些抗拒这些名头。他身上那种天然的,毫不做作的风度,使得他更渴望回归平凡踏实的生活,因此他不管做了多少“超级英雄”的任务,他仍然会觉得自己远不值得做一个精神领袖,也没有必要——但如果,如果有一天告诉他,抛却夸张的“超级”元素,把那些真实存在,战斗并牺牲了的人的精神带到生活中,Barnes中士或许会点头赞同,并破天荒地乐意配合吧:


在那个神奇力量主宰着的世界中,恐怕再没有人比Bucky更希望那些精神在生活中闪烁了。坚强的,琐碎的,美丽的生活。


于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塞巴斯蒂安眼中的,那个和Bucky Barnes休戚与共的超英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很丰满,也很质朴。


5.      未来


作为演员的塞巴斯蒂安进步空间还很大——这当然是真心话,即便本文作者通篇赞誉,但不得不说,演员塞巴斯蒂安表演技艺的精进,还需要不断的磨练和努力,他是位有灵气的演员,希望他能够正确使用自己的灵气。而“冬日战士”的未来,在即将上映的《美国队长:内战》中,大概会有一个更完整的交待。


作为一个喜爱这位演员和这个角色的迷妹,衷心期待。


参考文献


[1] 乌塔·哈根,《尊重表演艺术》,Page 8


[2] 乌塔·哈根,《尊重表演艺术》,Page 8


[3] 乌塔·哈根,《尊重表演艺术》,第一章‘基本概念’,这里推荐一下这本书,十分有趣。


[4] 塞巴斯蒂安·斯坦, 《<美国队长2>,一个经历百老汇生涯的反派演员》,见附录5


[5] 没找到原文出处,找到的朋友请告诉我。


[6] 乌塔·哈根,《尊重表演艺术》,原话“在我父母的家乡里,创造的本能和意见的表达,一向被视为有价值而又高尚的东西,因为除了才华之外,其中还融合了责任感。”


[7] 塞巴斯蒂安·斯坦,《美国队长2:塞巴斯蒂安谈论“冬日战士”的未来》,见附录8


[8] 塞巴斯蒂安·斯坦,访谈截选,详见附录9


[9]https://en.wikiquote.org/wiki/Stella_Adler,由于Adler的著作The Art of Acting没有找到中文版,英文原版也无法直接阅读,笔者查询了许多资料,证实这句话确为SA所说,引用出处只能给wikiquote。


当然,本着诚实、尊重的原则,我第一次接触“表演”这门学问以及这句话,是在“如何正确评价一个演员的演技”这个知乎问题的答案里,而答题者的另一个答案“如何评价漫威演员的演技”则给了当时的我不太“公正”的观感。但学无止境,必有我师,感谢这位答主的启蒙,激发了我对“表演艺术”的浓厚兴趣。也谢谢她推荐的学者与理论,每一位,每一条我都查询并学习,相信在日后的生活中会获益匪浅。


[10] 鲁迅,《再论雷峰塔倒掉》


[11] 塞巴斯蒂安·斯坦,《“美国队长”联合主演塞巴斯蒂安斯坦:我不在漫画书中长大,我在政权革命中成长》,详见附录2


[12] 塞巴斯蒂安·斯坦,《“美国队长”的塞巴斯蒂安斯坦》,详见附录3


[13] 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员的自我修养》,Page 554,引用时有删改


[14] 塞巴斯蒂安·斯坦,《塞巴斯蒂安讲述新一部美国队长中的冬日战士》,详见附录4


[15] 塞巴斯蒂安·斯坦,《美国队长2:塞巴斯蒂安谈论“冬日战士”的未来》,见附录8


[16] 塞巴斯蒂安·斯坦,《<美国队长:冬日战士>独家:塞巴斯蒂安如何“势不可挡”》,详见附录7


[17] 塞巴斯蒂安·斯坦,《Mania采访:塞巴斯蒂安斯坦》,详见附录1


[18] 乌塔·哈根,《尊重表演艺术》,前言


 


废话时间


不得不承认的是,Bucky在漫威的超英电影系列中是个配角,关于他的信息也并不很多,于是,我长期搜刮和挖掘各种关于Bucky的访谈,其中Sebastian给我的安慰,不足以用“惊喜”来形容,这也是我越来越喜欢他,并且最终成为一个迷妹的原因——而这种长期的注目诞生了这样一份关于这个演员,以及这个角色的观察报告,希望也能给诸位冬兵粉一些安慰。


我们都期待对Sebastian对Bucky更加完善的塑造。


【正文完】


Arcturus


2016.02.20


祝所有的冬兵控快乐,由于新浪头条博客的字数所限,附录内容无法与正文拼接放在一篇文章内,因此选择分两批发,完整版将在Lofter上给出。


本文作者不是专业的,全凭一腔热血,如果有哪里说得错,请大家指出,谢谢:) 


 


附录:塞巴斯蒂安采访原文/译文选段


准备这篇文章过程中,基于对塞巴斯蒂安的文字版采访的大量阅读和筛选,做了截选、重校、重译,后来发现这些片段也几乎能独立作为一篇整理资料发出来,供喜爱Bucky和Sebby的人阅读参考。于是全部收作附录。时间仓促,没有做视频采访的整理,在视频采访中,他同样贡献了非常精彩的关于所扮演人物的解读,希望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继续深入。


特别感谢我的朋友Z君@Z君_帮忙校对,并在后期给了我很多反馈和支持,爱你哦。


1.        


In the 40s, I think he was kind of America's answer to the Nazi propaganda, with the Hitler Youth and the "golden" future of Germany. But this...this was a lot different.


在上个世纪40年代,我想Bucky代表着某种美国对于纳粹的政治宣传的回应,对希特勒青年团和德国“黄金”未来的回应。但是,这还是很不同的。


Bucky is a lot of things in Steve's mind that- in Bucky's mind - he isn't at all. This big brother, this soldier, this hero to a certain extent.


Bucky在Steve心中意义重大——大哥、士兵、某种程度上是Steve的英雄——尽管在Bucky心中并没有这样的意识。


谈到体能训练:


It's a comic book movie and there's a lot of heightened elements to it all, but in the end, they're still reflections of real guys who fought and died over there. We need to bring that spirit to life.


这是部漫画改编的电影,有许多夸张元素,但最终,电影依旧是关于那些真实存在,战斗并牺牲了的人的反映。我们需要把这种精神带到生活中。


——Mania Interview: Sebastian Stan


Mania采访:塞巴斯蒂安斯坦


一篇原文网址已经失效的美队1访谈


原译地址: 塞巴斯蒂安斯坦吧


http://www.weibo.com/u/5058921652?profile_ftype=1&amp;is_all=1&amp;is_search=1&amp;key_word=%E8%AE%BF%E8%B0%88#_rnd1454247297368


2.        


Do you think Bucky almost wishes he was the one turned into a super soldier?


No, I don't think so. I think he thinks it's strange. Then again, the circumstances are weird. Bucky gets rescued by this new Steve. For all we know, Bucky is on an operating table thinking he might never come out. That he might never again see the light of day. So for him, every time he comes back from war he's like, "Here's another chance to think whether it's worth going back. I'm alive. I'm here for one night. I want to live life." I don't think it's jealousy so much, but he doesn't really have much of a choice because I think for him there's an element of, "Okay I'm going to go fight and I will survive this one mission and then I'll come back and I'll not go back." But the problem is that he has no choice because Steve's going and he never lets Steve go by himself. So I think the protective nature of a parent or a brother was always there. It wasn't like, "Steve's this muscle guy and I want to be him." It's more like, "Oh god-he's grown up and what do I do?"


你觉得Bucky会希望自己才是那个变成超级英雄的人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想他觉得这样很怪异。再说了,这种情节也很怪异。Bucky是被这个全新的Steve救出来的。就我们所知,Bucky当时躺在一个手术台上,心想自己可能永远无法逃出去了,永不见天日。所以对他而言,每次从战场上回来,他可能觉得“这又是一次机会,思考重回战场是否值得。我还活着。我又坚持了一晚。我想要活着。”我不认为这是嫉妒,但他确实没什么选择,实际上,对他来说的某种心态是“好吧,我要去战斗,我会活下来,我将完成这个任务,然后我就回来,再也不回到战场上去了。”可问题就在于他没有选择,因为Steve会上战场,而他不会让Steve一个人去。所以我想,那种似父母,或似兄弟的保护天性一直存在在Bucky身上。并不是像那种“Steve成了个超级英雄,我要像他一样。”那更像是“天啊,Steve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保护了,我该怎么办?”


Q: I felt sorry for the guy who played his body double when Steve was thin. On set, did he have a sense of humor about playing the scrawny weakling everyone rejects?


SS: He is a little guy but just an awesome, awesome, super well informed guy. Always with a different interesting book on set. Very eloquent. Very cool character. I think he had a lot of fun. His name was Leander.


Q: 我为那个扮演豆芽Steve的替身感到抱歉。在片场,他会拿自己打趣吗,比如他由于骨瘦如柴而总是遭受拒绝?


SS:他是个小个子,但也是个非常,非常值得尊敬的,见多识广的人。在片场总是拿着各种各样有趣的书读。非常能言善辩,非常酷的家伙。我觉得跟他交流一定获益匪浅。他名叫Leander。


——Captain America's Co-Star Sebastian Stan: I Din't Grow Up With Comic Books, I Grow Up with Communism.


“美国队长”联合主演塞巴斯蒂安斯坦:我不在漫画书中长大,我在政权革命中成长


原文地址:很遗憾没有找到原文地址


原译地址:塞巴斯蒂安斯坦百度贴吧


http://www.weibo.com/5058921652/B02FYr8mf?type=comment#_rnd1454247478971


3.        


I thought the period thing was really neat. I guess what really, even from the scenes I was auditioning for I really to I understood Steve's point of view and the yearning that he had for wanting so badly to contribute to something and not be fading in the background. I understood that feeling. And I think on Bucky's level I understood the feeling of how much is riding on his coattails because he feels responsible that a life, which is Steve Rogers's life, is on his hands. So what would happen, hypothetically, if that guy died on his watch? I related to those issues and that spurred a lot of interest in me in parts.


那个时代非常精致。我猜我真正能,就算只从我试镜的片段来看,我也非常能体会到,我理解Steve的观点,那种迫切想要做贡献的渴望,和不想在那个时代中碌碌无为的心情。我明白那种感觉。对Bucky而言,我能理解他的担子有多重,因为他感到他肩负着生命的责任,Steve Rogers的生命,他将他的安危视为己任。如果Steve在他眼前死去,他会怎么样?我联想到这些问题,这激发了我对这个角色极大的兴趣。


——Exclusive Interview: Captain America's Sebastian Stan


独家采访:“美国队长”的塞巴斯蒂安斯坦


原文地址:http://www.cinemablend.com/new/Exclusive-Interview-Captain-America-s-Sebastian-Stan-25751.html


原译地址:Sebastian Stan不知道字幕组


http://www.weibo.com/u/5494062473?topnav=1&amp;wvr=6&amp;topsug=1&amp;is_hot=1#_rnd1454247828081


4.        


他提起冬兵,这样概括:


At the end of the day the most difficult part was playing someone that's very different while at the same time the same person.


然而最难的部分,是扮演一个面目全非,同时又从未改变的人。


——Sebastian Stan talks The Winter Soldier for the new Captain America #Captain America Event#


塞巴斯蒂安斯坦讲述新一部美国队长中的冬日战士#美国队长活动#


原文地址:http://screenrant.com/captain-america-civil-war-winter-soldier-sebastian-stan/


译文地址:SSS字幕组


http://www.weibo.com/3985430775/profile?is_tag=1&amp;tag_name=%E6%96%87%E5%AD%97%E7%BF%BB%E8%AF%91%E4%BD%9C%E5%93%81#_rnd1454246756379


5.        


他提起没有台词的冬兵,这样形容:


You have to kind of keep that voice in check. The more stillness the character had, and the more sort of nonchalant attitude about what he was doing, you know, the better it was going to come across. Everything to him should have felt like a typical day, a walk in the park.


你得把他的声音憋在胸腔里。这个角色越平静寡言,他对即将要做的一切越是冷漠,就越容易感染观众。我应该让观众感觉到,在他身上发生的(对于我们而言十分可怕的)一切,于他而言只是普通的一天,就像在公园中散步一样平常。


——Sebastian Stan on "Captain America 2",Playing The Bad Guy, and Surviving Broadway


塞巴斯蒂安斯坦在《美国队长2》,一个经历百老汇生涯的反派演员


原文地址:


http://article.wn.com/view/2014/04/02/sebastian_stan_on_x27captain_america_2_x27_playing_the_bad_g/


原译地址:塞巴斯蒂安斯坦贴吧


http://www.weibo.com/u/5058921652?profile_ftype=1&amp;is_all=1&amp;is_search=1&amp;key_word=%E8%AE%BF%E8%B0%88#_rnd1454247711156


6.        


Sebastian Stan:


Chris has a hard job. I think it's because he does it so well I feel like people might not know that right way, but it’s tough. That character, if anybody else was doing it, wouldn’t stand out so much. You’re playing a guy who’s from a different time period and who suddenly is trying to embrace the new world. That’s kind of a really hard downer in a way, so to find the lightheartedness and the comedy of that while at the same time keeping what makes him be Captain America, the sort of earnestness and genuine concern and search for honesty and deep truths, that’s why it’s so much more than the first one on so many levels. Sequels are tough. There are some good ones out there. I hope we’re among them.


Chris的拍摄工作非常辛苦。因为他这么游刃有余,我觉得人们可能感觉不到他的辛苦。但其实是很辛苦的。他的角色,如果其他任何人来演,都不能完成得如此出色。试想你在扮演一个来自完全不同的时代,却突然要去接受新世界的角色。某种程度上这真是一种打击,所以再试图找到无忧无虑和幸福快乐的同时,他要坚守作为美国队长的那种坚定的真挚,坦率的思虑,以及对真理发自内心的追求。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一部的美国队长比上一部更多面,更深刻。拍摄系列电影的续集十分辛苦。有许多珠玉在前,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其中一员。


——“Captain America:sebastian stan on playing 'winter soldier'villain”


美国队长:塞巴斯蒂安谈反派冬兵


原文地址:http://herocomplex.latimes.com/movies/captain-america-sebastian-stan-on-playing-winter-soldier-villain/#/0


原译地址:SSS字幕组


http://www.weibo.com/3985430775/profile?is_tag=1&amp;tag_name=%E6%96%87%E5%AD%97%E7%BF%BB%E8%AF%91%E4%BD%9C%E5%93%81#_rnd1454246662127


7.        


Movie Fanatic:


How did you balance what you played in the first movie with what you did in this one?


Sebastian Stan:


You knew who it was… but still. It's such a moment, who the hell is Bucky? It's one of those things -- fortunately I wasn't pacing around trying to say the line a million ways. There were many times where I felt that the costume and the way the Winter Soldier looked was so specific. It had such a presence. Often the times that I actually stepped back and let his presence speak for itself, it would help me. There were a few moments where you have to see a trace of a person you recognize. I had a few scenes to be able to do that. Sometimes I didn’t know how I was going to do it. It was just instinctive.


Movie Fanatic:


你怎样平衡自己在第一部里和在这一部中的角色呢?


Sebastian Stan:


你知道我是谁(这句话指所有人都知道The Winter Soldier就是Bucky)……不过即便如此,当我说出“谁他妈是吧唧”,这是个重要时刻。幸好我不用绞尽脑汁去想一百万种念台词的方式。我时常觉得冬兵的服装和造型是如此个性鲜明。它那么有存在感。有好几次,我作为演员真的放弃了突出诠释,就让他这种存在感来自我表达,这很有帮助。有几个瞬间,你必须在他身上寻找过去熟悉的那个人。我有几个镜头就是为了这个。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到这一点。只是在凭本能表演。


——Captian America The Winter Sodier Exclusive: Sebastian Stan on "Overwhelming" Experience


《美国队长:冬日战士》独家:Sebastian Stan如何“势不可挡”


原文地址:http://www.moviefanatic.com/2014/04/captain-america-the-winter-soldier-exclusive-sebastian-stan-on-o/


原译地址:SSS字幕组


http://www.weibo.com/3985430775/profile?is_tag=1&amp;tag_name=%E6%96%87%E5%AD%97%E7%BF%BB%E8%AF%91%E4%BD%9C%E5%93%81#_rnd1454245776536


8.        


-We talked about layering your character in the first film - How much of the old Bucky will we see in The Winter Soldier?


-I think my goal is that you'll get to see that. You know, the truth of the situation is although he looks very different and there's different things about him, it still comes from the same person. I think you'll get to see that no matter what. I think part of my goal here was to make sure that you see an extension of that version but just a different color of that same version in a way. I think he's still the same guy; he's cut from the same cloth. In terms of the first movie, all I was really trying to show here and there were aspects of him when he was, there's that one shot where he sort of saves his life. You see that he's a sniper and someone who is, just something about his face and his sort of expression when he sort of saves Steve's life and kind of shot someone without being really hit by it. Just little things like that; that there was an edge to him, that there was something that he was maybe wrestling with a little more. At the time, in the first movie, it's like they're just trying to find themselves. They're just young guys trying to find themselves who have go to war, so whatever that means. I hope that people can kind of track that a little bit when they look at it A to Z.


Q:既然我们提到了你在第一部电影中的角色——在《冬日战士》这部电影里我们会看到多少过去的Bucky呢?


SS:我想我的目标就是——让你们看到过去的Bucky。要知道,事实上在那种情况下,尽管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他也的确有许多和以前不同之处,但他仍旧是那个人。不管怎样你都会知道的。我想我的目标也在于保证你们能看到Bucky这个角色的延伸,但只是同一个角色更多面之处。我认为他还是他,颜色不一样了,但质地没有变。在第一部电影里,我尽力做的就是更多面地塑造那个年代的Bucky,有一幕他某种程度上救了Steve的命(美队1里射杀偷袭Steve的敌军)。他是个狙击手——他救了Steve的命,一枪打死了偷袭者,却不为所动。这样的小细节,展现着他的锋锐,以及他的挣扎。那个时候,在美队1里,他们俩像是要努力找寻自我,他们只是两个不得不面对战争的,要寻找自我的年轻小伙子。无论如何,我希望人们在整体观影之后能感受到这些。


I like the first one because I feel like it was so hard to really pay it the right respect, the right way. As an origin story, it's hard, period.


我喜欢第一部,因为我觉得向这部电影致以它应得的敬意,以它应得的方式,是很难的。作为一部系列电影的起源,它处在一个很困难的时期。


What intrigues you about the story and character?


It's just so interesting because he stood out to me in the comics. It's sort of like this tragic character, like you'd find in Shakespeare or something. I'm not trying to get all actory and blahblah. What I mean is just, it's like this guy's eternal struggle to try to find himself and try to be a good person in all the sense, that he's learned that he's supposed to be, and then this thing happens to him and then he goes on this whole path relearning about himself and what he has to live with and all the things that he's done. You know, it's such an interesting, heavy, and rich kind of character, and it's just so exciting to me. It's never black or white with him, there's always these other things, there's so much more to the character. And later on and when he eventually tries to find his place back in the world. But even when he's quote end quote brainwashed and whatnot he's still dealing with the dreams and nightmares so on, and he doesn't know where it's coming from.


It's kind of like talking a really unstable person and putting them in one of the most dangerous weapons, and just go, go into the world and see what happens. It's a cool ride that way.


是什么激发了你对故事和角色的兴趣?


SS: 很有意思的是,对我而言这个角色在漫画中非常突出。可以说,他是那种你能在莎士比亚戏剧或其他作品中读到的悲剧式人物。我没想用那些演绎行话什么的来形容他;我是想说,他永远在挣扎着寻找自我,他主观上想要做个好人,这是他认知里要成为的,他本可以成为的样子,然后那些遭遇发生在了他身上,他继续挣扎,重新了解自己,了解他不得不去适应的环境,以及他做过的事。你知道的,这是个如此令人感兴趣的,深刻的,丰富的角色,让我非常兴奋。他没有绝对的黑与白,他身上总是体现着更多东西。有朝一日,他终于试着找到他的位置,重回世界。然而,即便是他洗脑“结束”之后,他仍然会在睡梦,甚至噩梦中应对着这些挣扎(找寻自我),但他不明白它们从哪里来。这像是把一个十分不稳定的人装进最危险的武器之一里,然后让他进入这个世界,看看会发生什么。那会是个非常酷的旅程。


——Captain America 2: Sebastian Stan Talks About The Future of ‘The Winter Soldier’


美国队长2:塞巴斯蒂安斯坦谈论“冬日战士”的未来


原文地址:http://screenrant.com/captain-america-2-set-visit-sebastian-stan-future/


原译地址:


http://www.weibo.com/3985430775/profile?is_tag=1&amp;tag_name=%E6%96%87%E5%AD%97%E7%BF%BB%E8%AF%91%E4%BD%9C%E5%93%81#_rnd1454250149347


9.        


He adds of the Winter Soldier’s decision not to let Captain America die, “That’s why he doesn’t kill him. That’s why he saves him. That end scene to me was always like: ‘I don’t know what this is, I just know I’m supposed to do this right now. Whatever this is, I’m supposed to protect this for some reason. There’s something about it that’s unexplored, and I’m going to figure it out.’ And that’s kind of where he’s at the end of the movie. It’s not like he’s going, ‘Captain, Steve, let me take you out of the water,’ you know what I mean?”


他补充了冬日战士没让美国队长死去的决定,“这就是他没有杀他的原因。这就是他救他的原因。最后那一幕对我而言像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应该立刻这样做。不管它是什么,我应该保护它,为着某种原因。有些没被发掘的东西,我要去弄明白。’这大概就是他在影片结尾所处的状态。而不是诸如‘队长,Steve,让我把你从水捞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原文地址:http://zap2it.com/2014/04/captain-america-the-winter-soldier-ending-sebastian-stan-discusses-bucky-barnes-choice/


自译,后来找到了reoreo太太做过更全的翻译:http://reoreo.lofter.com/post/212b04_168bedd


翻译版本使用说明


最初整合资料,本想使用原文+原译,但整理时几乎完全重校重译,最后选择的段落基本都与原译版本相差非常大,每一处引用都给出了详细原文原译出处和地址,谢谢这些做过资源收集和翻译的妹子们,有许多已经失效的网址,资料,如果不是她们辛苦留存,或许现在已经消失在网络中,我们也失去了更多面地体会演员关于角色解读的机会。


【全文完】


Arcturus


整理于


2016.02.02



[琅琊榜]一世真【四十二】【终章】(殊琰)

擂文:

[琅琊榜]一世真【四十二】【终章】(殊琰)


 



元佑五年,新帝萧景禹登基,改年号“长靖”,以祈四境平定,国泰民安。


长靖二年,从早春起就雨水丰沛,万物润泽,尽显丰年之象。


年初又从北境传来喜讯,因为大渝兴兵后大败,加重了内乱,交不出原本定下的纳币的数目,只得在使臣和随时待战的守军的步步紧逼之下答应了割地的条件,一连五个州郡,让梁国的边境往北推了百余里。


这一日言阙在家中烹茶,尽享沁香时,忽然有人叩开了言府的大门。


太常寺太卜因为昔年预言淇水必将至大雨的事害了当年还是祁王的天子遭到贬斥,自打新帝登基起每日都惴惴不安,直到今日忽然受到传召,只觉得大限将至,便来求尚有些交情的言阙一同进宫,保自己一条性命。


言阙深知新帝传召绝非记恨,可他也并非相信卜算之术的人,正在好奇时,宫中来了人也传召他入宫。


若非急事,新帝会在出宫去靖王府时顺道来言侯府与自己商议,言阙领了口谕,便整理了衣衫随着一并进了宫。


马车路过靖王府,因靖王府的旧属常来打理的缘故,隔着围墙仍能看到墙内的梅花在余寒中开得正好。


街上的孩童骑着竹马追逐玩闹,唱着的歌谣里,有言阙儿时唱过的,也有他和林燮和萧选坐在一起时,听林殊景琰唱过的。


时光会让回忆里曾经那些不好的痛苦的部分变淡,留下的都是如今这样半眯着眼睛惬意回想的恬淡。


一路踏着春意慢慢行至宫中,却是另一番模样。


言阙很久没有见过天子笑了。


痛失父亲与亲弟,让这位心性豁达潇洒的君王这一年多来鲜少露出笑意,而此刻的他满面都是喜悦的神色。


言阙看到他手中紧攥着的一张短笺,和窗边落着的那只通体雪白的鸽子。


养得这样好的鸽子,言阙上一次见,是在靖王传信给他去救林燮大哥危难之时。


是琅琊阁的信鸽。


太卜从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根本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故而在听到皇帝说要他选个吉日的时候,还一脸困惑的抬头问道,不知是做什么的吉日?


“父皇,儿臣听说——”正在这时养居殿的门被推开了,一直稳重的皇长子似乎因为跑得太急,进门时差点摔倒。


言阙看了一眼依然不明所以的太卜,也跟着笑了起来。



————


琅琊阁中,一袭白衫的少阁主悠然的踩着石阶,到了琅琊阁最高处。


屋子里,坐着一个形削骨瘦穿着玄色衣衫的人。


一身的伤病生生把人给磨成这样。


一年前,他把这个人和飞流从大渝救回来的时候,他身上有多处刀伤有的还带着毒,还有坠崖时摔伤的左腿,飞流带着这样的他在雪谷中东躲西藏了数日。


虽然飞流给他喂了保命的丹药,可蔺晨是大夫,他晓得受了这么多伤的人在风雪中熬上十数日会是如何的情状。


只要道一声倦,放弃了闭上眼睛,就会一睡不醒了。


能撑着活下去,说白了只是靠着一颗心,护住了一口气罢了。


即使真切的看到眼前的人,蔺晨仍然觉得两世轮回,像是画了一个圈。


小童端着药碗从蔺晨身边走过,到了那人的床前,恭敬的把药碗端了起来,要喂病人吃药。


病人伸出自己还能动弹的左手端过了药碗,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蔺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皇帝都当过的人,怎么还用不惯仆人。”


那人听到蔺晨的声音,便费力的转了一下身对着他,“以前在军中都是如此……习惯罢了,何况我左手尚能动弹自如。”


蔺晨走上去查看了一下他的右手伤势,“这手恢复到能用剑的程度还需要时日。对了,如今金陵的人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只是我不知道你皇兄喜不喜欢我仿的你的字迹。”


短短一张纸上,写着景琰坠崖后被困大渝边境一处山谷中,如今得以脱困,得琅琊阁少阁主相邀共游,在江湖盘桓数月方归。


信中半字不提他受伤之事。


蔺晨笑问,“你觉得你皇兄他们会信么?”


“不过我原本以为你要远遁江湖,几年后再告诉他们你还活着的消息。”


“江左盟我还留着呢,天下你都管过了,区区一个江湖门派……”


“我要回金陵。”


蔺晨不笑了,问他,“你是想回去还是要回去?”


“……一样的。”


“两回事。你说要回去,是怕自己活着的消息传出,人却不在金陵的话,世人难免会对皇上有猜疑。你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想见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见他们,你只是用理智说,自己必须这么做。”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是你希望的好结局。你却还要为了他人的想法去活剩下的几十年,是愚蠢。”


景琰摇摇头,“……我知道丧失亲人挚友的痛苦,比刀劈剑刺还要痛苦,无止无休。”


“你以为我不明白么?一次就够了,差点再来一次。”蔺晨见景琰抬头看他,便凑近了笑嘻嘻的补充道,“我说的是飞流。”


“我知道你说的是飞流。”


蔺晨憋了口气,半响才道,“……你这人,真是无趣极了。”


一年前,景琰从山崖坠下时,用手紧握住了崖壁上的尖石,缓和了坠势保住一条性命。


是一直跟在暗处的飞流绕到了崖下,找到了他。


因为来时的路有大渝士兵封堵,飞流带着人事不省的景琰往西北走,虽然是进了大渝境内,倒错有错着的一路躲开了来搜捕他们的追兵,十几日中,他们一直在山谷的雪穴里来回躲藏。


也好在那些日子一直大雪,藏住了他们的脚印和血迹。


忽然一日,大渝的士兵都往东去了。飞流便带着景琰往东去,在穿过雪原时遇到了被血腥气吸引来的狼群,千钧一发之时蔺晨赶到了。


景琰命危不能再挪动,飞流也困顿不堪,蔺晨只能就近去了晏大夫曾经采药去过的山谷,谷内温暖又有药材,只是那入口每年只有春夏交替的时候雪才融化,所以三人在谷内被困了八个月,直到转年早春才得以出谷。


景琰重伤昏睡数月,飞流虽未有大的伤处,却因为太过疲惫加上寒冷,从不生病的孩子大病了一场,蔺晨心疼着他还要顾着重伤的病患,每一日就在煎药熬药和喂药中度过。


蔺晨每次提到这段时光就会咬牙切齿,可景琰还记得自己清醒过来时,蔺晨松了口气之后脸上露出欢喜的笑意来。


蔺晨换好了药,把一旁童子端来的吃食放在景琰的左手边,才问道,“给在金陵的人的,这一封信就够了……那林殊呢?”


“……”


“他这一年镇守在大梁与大渝边境,时不时就带人进去找一找。这一年‘守’下来,大梁的边境往北推了一百多里。依我看,你再多瞒着他几年,林殊就能守到大渝都城门下了。”


“你有纸笔吗。”


“你要亲自写?”蔺晨看他缠着白纱的右手,递过了纸笔。


景琰在信纸上用左手费力地写了一个琰字,和一个殊字。


然后将纸给了蔺晨。


“林殊该认得你左手的字,报信的又是琅琊阁的鸽子,有了你活着和在琅琊阁这两点,信的内容是不必写了。”


飞流快步跑了进来,见蔺晨在看一张纸,就凑上来也看了一眼,他捉过许多只鸽子也看过一些信,“不对。”


蔺晨揉揉飞流的脑袋,“他是想说,这收信人与写信人的位置似乎是倒了。不过错就错了,等会你自己亲手交给他吧。”


见景琰不解,蔺晨便解释道,“他上个月,在北境找到了一点东西,你那张朱红铁弓。”


“!”


那张弓虽然断过一次不能大力开射了,但景琰一直随身带着不曾离身,直到坠崖之后人事不省。


“飞流知道你宝贝它,所以那十几日里即使逃得狼狈也一直带着那把弓,可我接你们的时候因为麻烦就把那张弓不小心扔了”蔺晨顿了顿,笑着添了半句,“和我的扇坠儿绑在一起。”


“……”


“林殊虽然不认识我的扇坠,但他该能猜到冬天还会带着扇子去大渝战场的只有我,所以那小子是一刻没停的往琅琊阁来了。”


飞流也适时地说,“苏哥哥,山脚。”


从北境到琅琊山寻常人骑马要走大半月的路程,林殊不到十日就到了。


蔺晨见景琰的神色不安起来,便嘲笑道,“怎么了,都死过两次的人了,还有什么怕的?”


“说实话,要是不想见林殊,我便让他在山中迷路个三五天的。这个地方,能是好山好水好风景,也能变成穷山恶水陡峭峰。”


“……我只是不知如何对他道歉。”


“他骗你一次,你瞒他一回,你俩谁都不欠谁的,绝配。”


“若不是我让聂铎去南境相助霓凰,霓凰也不会背弃与小殊的婚约……我终究害了他。”


蔺晨自诩天纵英才别人说了一句自己就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十句,可眼下他居然被景琰一句话说愣了。


“你啊,你,萧景琰。”


他指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嘴开了又闭上,最终妥协了,“我跟你说,以林殊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时辰他就能到了,等会儿这句话你可别跟他说。”


“为何?”


蔺晨正襟危坐,严肃地说,“我怕他听完舍不得揍你,拿我撒气……不过有言在先,他揍我我是一定会还手的。”



——————


林殊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由童子引着一路走到了景琰的房中。


蔺晨端着药碗在屋外站着,他本以为屋内是哭声质问声一片,谁知两人就这样坐着神色平静地说话。


“我听说这次大渝派使臣议和割地,言侯并未前去。”


“为了挫大渝的锐气,让豫津去的,他不愧是言氏一族,‘言’字上真不输父辈风采。”


“只是大渝的那个军师,仍然是个威胁。这些日子我细想当日战局,那军师用兵很是不凡,无论如何大渝军队都不该舍聂锋部转攻于你,即使是你身为太子,舍弃东军五万人和两名大将的代价也太过巨大。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一定觉得,你对他们来说,还有比太子这个身份更大的威胁。”


“那个军师,记得一些以前的事。”


景琰从蔺晨口中晓得林殊与皇兄从父皇的信中得知一切,也不再多做隐瞒,“曾经……我为帝时,对大渝用过几次兵,兵临过王都之下,大约他是记得这些,对于我加倍忌惮防范。”


——大渝不会放过这个几乎把他们逼上绝地的皇帝。


景琰为帝二十载,大梁逐渐脱离积弱颓势,而大渝因为一连串的意外和天灾国力日衰,有北燕的威胁,让他们不得不对梁国屈服。


而景琰却拒绝了大渝的联姻,二十年中三场举兵皆是对大渝而战,梁国几乎未有损耗,反而得了大渝的臣服和五个州郡。


个中原因,自有大渝一直觊觎梁国疆土屡次滋扰之故,余下的景琰虽没说,但林殊也明白。


与大渝的两战,景琰失去了林殊和梅长苏。


林殊道,“此人太过危险,一定要除去。”


“他已经死了。”


“他将我困入穷地之时我就用随身的佩剑掷向他,虽然未能取他性命,却也让他受了重伤。”景琰说到那日的事时神色淡然,但字里行间仍然可想见当日惨烈景象。


“只要我不当皇帝,他的预言再无依凭,加上大渝本就不太相信天数命理,用他只是看上了他身为军师的才能。此次大渝本来就是孤注一掷,大败之后又赔上了两个大将的性命,他是以犯人身份被押解回去的,没到都城就伤重不治了。”


“今天的第二碗。”蔺晨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才走进去,林殊顺手把药碗接了过来,拿走药碗里的勺子递给景琰放在左手中,景琰也道了声谢再仰头一口喝下。


“你倒是知道他的习惯。”


林殊笑,“他不爱吃苦的。”


蔺晨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林殊对蔺晨道,“多谢你救了景琰。”


蔺晨摇头,“不是我,是飞流救了他。”


“飞流也是……”


“我从未给飞流下过命令。”蔺晨说,“我只是叮嘱过他,顾好自己的性命,再顺便保护萧景琰。”


“其他事,我让他自己凭心决定。”蔺晨狠狠捏了捏正在剥橘子的飞流的脸,“偷偷跟你的萧景琰去北境,是他自己的主意。”


“所以不是我让飞流救,而是飞流想要去救他。”


飞流知道蔺晨在说自己,可他如今表情很认真,似乎在说的是正经事。


他们的正事飞流听不懂,就低头吃橘子,吃完之后把手里的橘子皮给蔺晨看,“吃完了。”


林殊拿了一个最大的橘子放在他手里,郑重的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漆黑纯粹的眼睛。


“我们的话可能你有些听不懂,不过你要知道,你救了很多很多人。”


飞流偏偏脑袋,指了指景琰,“一个。”


“不对,很多人,包括我。”林殊说,“谢谢你带他回来。”


飞流从未被人如此郑重的道谢,于是高兴地拉住林殊的手,看向蔺晨,满脸得意,“苏哥哥!”


蔺晨看了林殊一眼,才俯下身来对他说,“对,你苏哥哥在夸你,你很了不起。”


————
蔺晨和飞流走后,留下一室静默。


一阵从山涧而来的清风吹过,吹乱了桌上的白纸,其中一张写着字的短笺飘了起来,被林殊捏在手里。


那是景琰刚刚写给林殊的“信”。


只有两个字。


水牛的殊和火人的琰。


林殊将信纸牢牢攥在手里,一直强自压抑攥紧的拳头终于忍不住狠狠的捶在地上。


“我曾经发誓不会放过害你的人……可到头来再看,伤你最深的是我们,对你最狠的是你自己。”


林殊这一年来守在冰雪之地,想着从十九岁起景琰的变化。


每一件事,每一句话。


“天下怎么会有对自己这么狠的人?”他像是在自问,又像是问景琰,“只再错一步,天地间就再也没有萧景琰这个人了。”


“小殊。”景琰平静地打断了他,“你们都好,这就够了。”


景琰说得轻描淡写。


林殊却听得心如刀割。


这一世,每个人都好。


他颤着声音问,“……那你自己呢?”


听到这个问题时,萧景琰迟疑了一下,像是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今的场面,倒像是许多许多年前,自己站在梅长苏面前,红着眼睛,质问他为何不能做回林殊。


而此刻他心中平静得如同山谷间的湖水一样,而林殊红着眼睛,却是要哭了。


统领过十万大军的主将,金陵最耀目的少年,在景琰的记忆里,可从不轻易落泪。


于是他笑着安慰林殊说,“……我会好的,等再休养一阵,我就回金陵去。”


“你回去做什么!”


看着如此质问的林殊,景琰愣住了。


“等伤好了,你就走吧。”林殊低下声音说,“想去哪里都好,我陪你。”


“可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回去。母妃皇兄,还有你都在金陵,你让我去哪里?”


“留在这里,蔺晨很好,他不会害你,不会像我们那样伤你。”


“小殊……很多事,你不知道。”景琰看着远处的淡青色烟雨中的山,当年的林殊也是在这里,看的是同样的风景。


而他身上,受的是自己千百倍的苦痛。


“当年易地而处之时,我也做过很多错事,而那时的你也并未怪我。”


“我所做的事情是我想做,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景琰说,“就像有人活着为了权力,有人为了钱财,我和他们一样,也是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彻头彻尾的为自己而活。”


“能用此身换得你们平安,再看到你神采飞扬的站在我面前,你不知我有多高兴。”景琰怕林殊不信,伸手搭住他的手,“真的,小殊。”


搭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左手苍白细瘦得让人心惊,不再是记忆里那只能握剑挽弓,温如白玉的手。


林殊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想象着景琰永远不会告诉他的,这些年他受过的罪和苦。


以前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至少会哭。


可他现在连哭都不会了。


“你右手是伤了筋骨,我看书时记得南境那里有一种草药,治疗这种伤有奇效,你等我去给你找来。”


在听到南境时,景琰神色明显黯然了。


他连自己的伤势都说得如此平淡,林殊想不到是什么事能让他如此神伤。


“小殊,对不起,霓凰要和聂铎成婚了。”


“……”


景琰避开林殊的目光,“他们在上一世是不熟悉的,那时是你派卫铮前去解围。这一世南境一战,卫铮尚在你身边供职,我只能派聂铎去相助霓凰。霓凰后来也与我说过,聂铎会来南境帮她训练水军,可我并不知道……她会喜欢上他。”


“我知人心会变……可我想不到她会变。”


是他害了林殊,使他错失与他约定过来世共游江湖的女子。


他不敢想林殊会如何难过伤怀。


“景琰。”林殊打断了他,“你喜欢我的。”


这是他从没想过宣之于口的秘密,前世它随着帝王的棺椁一同入葬,深深埋在黄土之下。


却不想林殊将它挖了出来。


摊开放在了阳光之下。


林殊的手贴在景琰瘦削的脊背上挡住了他的退路,“你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现在我也告诉你一件你一直不知道的事。”


他凑上前在景琰苍白的唇间轻而浅地亲了一下,看着景琰那如深潭静水的眼睛。


“早在十九岁之前,我就喜欢你。”


“这种感情不是剥一身皮肉换一个名字就能改的。”


“你觉得只有十九岁的萧景琰才能喜欢林殊,可你忘了正因为此刻的你,现在在你眼前的才能是我。”林殊抓着景琰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心跳声和暖热的体温一起传递到了景琰的指尖上。


心跳的声音稳而坚定,并非是身中奇毒的时疾时徐虚弱紊乱的声音。


而那只手却变成了苍白的颜色,也没有了握弓持刀会留下的茧子。


说着亲了亲他的眼睛。


嘴唇传过来的温度像是化开了结在眼中的那层冰,很多觉得已经过去的,早就疼得麻木的往事又再次翻到眼前来。


失去小殊,独自戍守边防时。


听到梅长苏战死后,独守大梁的那些日日夜夜。


折断朱红铁弓,收到兄长的那一纸白笺。


握住父皇的手的时候。


拜别母妃的时候。


竟然都渐渐疼了起来。


一时像是喘不过气来一样,在林殊面前竟然就像是忽然乍融的冰块,全都倾泻出来。


第一颗眼泪滚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禁锢在上一世的坚冰就碎裂开了。


随着一滴滴落在林殊手上的眼泪,他感觉到自己胸口慢慢有了温度。


在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活了过来。



——————



北境换了聂锋去镇守,林殊便留在了琅琊阁。


蔺晨说他不是琅琊阁请来的客人亦不是病人,便派了几件事让他帮忙来顶替逗留时日的饭食茶水钱,林殊偶尔会下山,用自己的生面孔去处理一些江湖事。


多数时候,他还是留在阁中景琰的屋子里陪他。


夏日琅琊阁上草木青翠,骤雨打在山谷里树叶间的声音连成了绵密的一片。


连日的阴雨让景琰的伤处有些疼,林殊就陪景琰坐在屋檐下一边赏雨一边说话。


讲他在外戍守那几年时遇到的奇人趣事。


任何一件事,怪异的,离奇的,惊险的……经林殊的口说出来,都有别样的有趣和动人之处。


林殊讲到了江湖中的奇遇,讲到了自己偶然机会学到的几个剑阵。


景琰想起了庭生击败百里奇的三人剑阵,便问道,不知两人是否能够施展。


林殊略沉吟片刻,剑阵中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少了一人变化少些,说着找了纸笔,在纸上画了八卦图,两人就用手指一步步地在纸上演练着步法变化。


景琰错了一步,两人的手指就缠到了一起去。


林殊的手掌上有他握住梁帝匕首时留下的伤痕,景琰的手指上也留着坠崖时拼命握住尖石留下的伤。


扣在一起,便再没松开。


————


到了秋日,金陵传来消息,大梁皇帝的皇长子萧承庭被册立为太子。


据说此事是由静太妃提议,言侯上朝奏请的,景琰曾经位及东宫,如今新君即位不久回朝,若有心人借此利用靖王的身份兴风作浪,以皇上的立场就一定要有所对应否则无法服众。立太子既是安稳民心也是保全他。


景琰自是能够体会这份苦心,但他的神色里,还有更多难掩的喜悦和欣慰。


敬告天地宗庙之后,皇帝去巡查了江左十四州的秋收。


回京时,天子特意换了寻常车驾只带了三两仆从绕路到琅琊山下,遥遥向上看了一眼。


他怎会不知道景琰不回金陵并非是他信中所述的游览江湖而是受了重伤。


小时候他受了伤,便会躲在林府里,不敢回去让兄长和母亲看到。


如今仍是如此。


还好仍有林殊陪着他。


至于自己……知道世上最牵挂的亲人还在,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


萧景禹永远记得他给景琰寄去的一纸白书。


为君他尚可以俯仰无愧,可作为兄长,他却对弟弟不好。


萧景禹在山下站了两个时辰几次犹豫之后仍然转身进了马车,眼见琅琊山逐渐隐入夜雾中。


马车刚要走时,忽然听见砰砰两声清响。


原来是车顶上落了两颗石子。


稍后又是两颗。


景禹叫停了马车,再抬头往山中看。


隐约在山道上看到了一前一后两个骑着马的人的身影掠过。


景禹忙从马车上下来,迎了上去。


景琰下马的时候,林殊在身边不着痕迹的扶了他一下。


兄弟在暮霭中重聚,萧景禹假装看不到弟弟手腕上的刀痕和他尚不能持缰绳的右手,只是笑着与他再三定了一个月后的归期。


走的时候,萧景禹要走了景琰的马,“这一路风光很好,我想骑马回去。小殊,你带着景琰骑马回琅琊阁,山路湿滑要小心些。”


又忍不住对景琰说,“伤未好便不要再随处走动,更不准一个人骑马。”


分别的时候,萧景禹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回身来,


“刚才谁往马车上扔的石子。”


林殊眼睛也不眨地迅速回答,“不是我。”


景琰看了林殊一眼,“……是我扔的。”


萧景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终于笑了出来。



——————



十月,琅琊阁上落上了今冬第一点雪。


初雪总是绵密着不成片,还留着一丝落叶的气味,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


要等到安静的一夜过去,打开窗子,才能看到漫天漫地的白。


有了林殊的琅琊阁总是热闹极了,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真切的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小童轻轻踮着脚在落了雪的石阶上走过的声音。


明日就是两人启程回金陵的日子。这一晚,蔺晨拿了酒来和林殊到山顶去喝。


两人喝到了半夜,蔺晨说,“我去了趟东瀛,给飞流找药,或许能解一些他幼年中过的药性。”


“船出了些事,在路上耽误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回来时,他们两个都已经去了大渝了。”


“还好找到了……”蔺晨看着林殊,似乎又不在看他,“他一直叫你苏哥哥……或许在他眼里,你们真的是一个人。”


——


早上景琰已经准备好了行装,门口也有仆从牵来早就备好的马。


他们要回去了。


林殊把扇坠还给蔺晨,蔺晨立刻装回到自己的扇子上扇了两下,把趴在蔺晨身边睡着的飞流给冻醒了。


林殊便用手团了个雪球,朝飞流扔了过去。


飞流觉得好玩,立刻扔了回来。


蔺晨本来拢着袖子凑过来,一会儿我要偷袭林殊,你可不准帮忙。


看景琰挑眉看他,蔺晨立刻也板起脸来,不准玩雪,这是医嘱。


却不知在院子里你追我打玩得正好的两个人忽然同时转过身来,一左一右两颗雪球又准又狠地对着蔺晨就砸了过来。


“哎小没良心的!我昨天给你三个甜瓜吃,你就这么对我!”


“林殊你要是没我你就是鳏夫了!”


“……。”景琰俯身用左手团了个雪球。


在蔺晨靠在树后躲闪林殊的时候,景琰把手中的雪球照着树冠扔了过去。


一树的雪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树下的人顿时从头到脚一身素白。


“到底是没良心。这才几个月,就帮着他来打我了。”蔺晨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半真半假地问飞流,“你苏哥哥如今要走了,去金陵,你怎么办?”


“去。”飞流说。


蔺晨笑得有些苦涩,“我就知道你——”


“送他。”飞流把话说完了,然后眨眨眼睛看着蔺晨愣住的模样,“不行?”


————


长靖二年十月,皇七弟萧景琰自北境生还而归,皇帝率百官在城门相迎。



尾声



长靖四年春,天子的车驾浩浩汤汤的向着九安山而去。


穆青袭爵的那年刚好南楚犯境,他与霓凰一直守在南境不能抽身入京,如今趁着三年丧期已满,他跟着姐姐一并来了金陵,补上了袭爵的仪典,正式承继了穆王府。


这是三年丧期后的第一次春猎,一众小辈们早就翘首盼了许久,行猎的令箭一发,便都骑马举着弓箭进了林中。


————



十五岁的太子萧承庭已经长得很高了,无论骑马还是射箭,在同辈人里都是顶尖的好手,进了猎场不过一会儿功夫就猎到了一头鹿。


按照惯例,到了猎场,太子猎到的第一件猎物应该供给父皇以示孝道。


景禹收了鹿首,吩咐太子把其他的鹿肉分给宗亲长辈们。


庭生割了一只鹿腿亲自清理干净,把其余的部分交给侍从打理,打算等自己再猎些兔子回来,一并烤好了给景琰送去。


回来时却见自己的父皇已经把鹿腿烤好了。


而且烤焦了。


————


景琰和林殊还有霓凰一上午都猎到了不少猎物,景琰还亲手猎了只鹿,三人便像少时一样把猎物都挂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沿着林边的小河慢慢往回走。


忽然听得头顶一声雁鸣,景琰反应极快,抽出弓箭搭在弓弦上,却在拉满弓的瞬间似乎牵扯到了胸前旧伤,疼得皱起了眉头。


只见林殊此时站到了景琰身后,右手搭在他的手上,帮他稳住了满开的弓,瞄准了猎物的瞬间,两人的手同时放开了弓箭。


随着弓箭破空的声音,大雁也应声而落。


霓凰叫了声好,林殊过头来笑道,“我从前听人说过雁肉汤的做法,等会咱们去河边打理了它,我做汤给你们喝。”


“我秋天的时候要成婚了,不知道靖王殿下这次可否允准。”霓凰沉声说完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到时候林殊哥哥,你和靖王哥哥可要送我双份的礼,人也必须要到。”


“一定,八大车的礼,还有你爱吃的糖人。”


“那咱们可说准了,你们若不到,我就在门口放两头大水牛,牛角上带着红丝带。”霓凰伸出手来,“咱们击掌为誓。”


——————



豫津还惦记着当年林殊说想要猎给靖王做披风的貂,便扯着景睿去林子里找了半天,竟然真的寻到一只。


景睿看着那白毛小貂在豫津手里不停扭动挣扎的样子,不禁失笑,“这样小的一只,别说是做个披风领子,就算是做只袖边儿也不行吧,你也好意思送。”又说,自家小妹前两日带着孩子与青遥兄长一起回了谢府,母亲十分感激靖王当年的相助,想来自己也应该用心备一份礼物才是。


“嘿,我有个主意。”豫津眼睛亮晶晶的,“我就送他一只活的。眼下正是春季天气又不冷,等到冬天这小家伙长大了,到时候围在脖子上或者趴在腿上就是现成的暖和,而且这小东西养起来又不费事又不占地方,眼睛黑黑圆圆的,多可爱。”


景睿叹了口气懒得说他,就见豫津开心地提着那小貂到景琰面前去,“刚才在林子里转着的时候捡的,不知道殿下是不是喜欢。”


回到营地后就在火旁烤肉的景琰回头看豫津手里的小东西,把匕首往肉上一插,摇摇头答道,“不知道,没吃过。”


还没等豫津反应过来,一旁的林殊和列战英就站了起来,“那很简单,尝尝就是了。”


最后豫津拼死从列战英手上夺回了小貂,亲自养在了自己家里,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不好吃”。


————


穆青记得他小时候是在金陵待过一段时日的,只不过那时太小了,只记得那时言豫津是调戏过他的,林殊哥哥也带他们去吃好吃的,结果牵连出了好大的一件事。


对于靖王殿下,他偶尔会从姐姐的口中听到,却也只是只言片语,也对他充满了好奇。


这个殿下,看起来这么严肃,大约是不爱吃糖的。穆青眼睛一转,就想起来自己怀里有一件东西,


“哦对了,靖王殿下,我这里有一封林殊哥哥给我姐写的信,你要不要看看呀。”


林殊虽然在和霓凰说话,但眼睛其实一直在看着景琰这边,看到穆青一脸坏笑的掏出那张信纸的时候指着穆青一声大喝,“飞流,扔过来!”


林殊的想要飞流扔过来的是信。


但是飞流扔过来的是穆青。


十九岁的穆小王爷还没反应过来就攥着那张包糖粘用的信纸在空中飞了一小段距离砸在了拼命跑过来接住他的准姐夫身上,和聂铎摔成一团。



——————
一日的热闹到了傍晚时才逐渐安静下来。


言阙托豫津带了话,有件东西要转交给景琰,让他在溪水边的土丘处找他。


天色已晚,林殊不放心,便同景琰一同去了。


两人途中遇到蔺晨扛着尚且在挣扎的飞流与自己告别,本来飞流就是不想吃蔺晨熬的苦药才逃到金陵来的,蔺晨要把他捉回去继续吃药。


至于那个蔺晨千辛万苦寻回来的药到底能有多少效用,蔺晨自己也说不好。


“当然不能变成我这么聪明,但或许能让他意识到小美人儿这个名字不太好听吧。”


“好听的。”飞流一边挣扎一边说。


飞流已经和林殊约好夏日的时候要一起去捞鱼,林殊说要教他用机关盒子捉鱼,所以眼下只不过是暂别,蔺晨对两人挥了挥手,就扛着人走了。


在九安山脚下,有一座无名的衣冠冢,里面是秦般若亲手埋下的誉王的一套衣冠,九安山一战后她本来已经逃脱了,却又悄悄回到了这里。


她说这里是萧景桓此生距离所求最近的地方。


言阙站在那里,隔着溪水远远的看着那个小小的土丘。


他将一个盒子交给了景琰。


“这是你父皇生前的交于我的废太子诏书,原先的那封,他令高湛烧了。虽然这封也已经无用了,可我觉得,殿下该看看。”


梁帝交给景琰的两封诏书中,景琰并未打开看过这一封以不悌之罪废太子的诏书。


他打开盒子,看到诏书上写着的却是,太子无德,无法体察圣意,执意领兵出征陷国祚于险地,天意示警。


“无才无德,虽是诋毁了你,却是他的一番苦心。”


“为君为友为夫,他都不能算是‘不负’,可作为父亲,他在最后至少周全了你。”


景琰看着诏书上每一笔都带着颤抖的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觉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恍惚中抬起头来,看到林殊的脸孔。


他早已习惯不把心中的事告诉任何人。


没了林殊,他谁也不想说。


但林殊在这里,无论自己说话或是不说,他都能明白。


“小殊。”


“恩。”


“他……他一直到在临死前……都想要救我的。”


一直以来,在景琰的记忆里,他的父亲杀了皇长兄,当着自己的面斥骂林殊是乱臣贼子,只记得他命令自己将林殊的遗物一一丢弃,只记得他对母妃的冷落,对祁王妃嫂嫂死时的不闻不问。


却忘记了他也小时候带自己骑过马,手把手的教他写字,将自己送到祁王府时,他还抱着景琰,说过舍不得朕的小七……


林殊低声说,“记得小时候咱俩打架么,他在人前总是训斥你帮我说话,但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捏着我的鼻子说,不许欺负景琰,不然朕捏歪你的鼻子。”


“我当副统领那会儿,经常去太奶奶那儿,有时他也会去。”


“他有一次跟我说,‘今天上朝的时候,听见景琰咳嗽了一声,不知是不是病了。’”


听到这句话,景琰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因为不能出声,所以攥紧了林殊的衣服,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一样,哽咽着。


“来世若是在平常人家,他会是个好父亲。”


————


两人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此时暮色已深,营中升起了火堆。暮春天暖,众人便在帐外席地而坐,摆着矮桌分食着烤好的猎物和自家带来的点心。


霓凰和夏冬坐在一起拼酒,聂铎和聂锋在一旁劝都劝不住。


豫津还在逗弄他新捉来的小貂,结果那貂却钻到了穆青的衣服里,吓得他大叫。


景琰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不禁觉得似乎在梦中也曾见过。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一个山丘上,远远的看着他们。


梦里站在自己身边的人问道。


——这一世,可全了你的心愿么。


是。


“景琰,静姨和景禹哥哥等着咱们呢。”林殊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回去吧。”


景琰点点头,“好。”


 



——完—— 


 


一直以来,谢谢大家了。


这个故事的开始,其实就是这个结局。我写完《洞仙歌》之后,觉得这个结局仍然有太多的遗憾,景琰和那些活着的人,可以得到更好的一个终局,所以有了《一世真》。


我不是故意写得这么虐,而是我发现,在这样一个背景条件下,只要萧选在谢玉在夏江在,种种因素在一起,即使开了金手指也会非常艰难。于是就一直捅刀子到了这里。但我一直都避开了不可挽回的致命伤,所有人心中都没有那种无法治愈的伤口。


景琰能在北境活下来,其实是蔺晨 飞流和林殊一起救了他,林殊在大渝那一番厮杀把大渝的兵力引开了。我好喜欢豫津哦,还有穆青也好可爱,都没什么机会写他们QAQ


我知道停在四十一章的话,前世因今世果,一切会画成一个完美的圈。BE比起HE,总是更容易让大家记住。


可我还是希望这是一个能在绚烂之后回归到幸福的故事。不需要记住这个故事,只要读到这里时,可以像这样^^微笑就够了。


                                                                                2016年2月6日


                                                                                    擂文


                                            谢谢大家


 忘了……本子预售开始了,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id=527003276107&spm=a310v.4.88.1


这一章1w+字……累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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